李宏文(作者為立法委員王育敏國會辦公室主任，社工師)

近來有報社記者及財經學者接連投書，對甫通過的《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第54條之1大肆抨擊，兩者不約而同地限縮於司法觀點，左批「空頭立法」，右評「看報立法」，將該條文試圖建立兒少保護早期預警機制的美意，嚴重曲解。筆者身為社會工作者，為兒少權益倡導多年，對於如此偏頗的論點，實難苟同。

號稱「王昊條款」的兒少法第54條之1，規定兒童的父母、監護人或實際照顧者，因違反毒品危害防制條例而被通緝、羈押、觀察、勒戒、強制戒治或入獄服刑時，檢警或法院應查訪毒犯家中十二歲以下兒童的生活與照顧狀況，一旦知悉孩童有受虐或未受適當照顧的情形，即須通報當地社政單位。

為何只選定十二歲以下的毒犯子女作為查訪對象呢？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針對OECD國家進行的跨國研究指出，父母吸毒/酗酒、貧窮、壓力，是兒童虐待最相關的三大風險因子，而父母吸毒、酗酒的兒童，更是被殺害的高危險群。兒福聯盟長期追蹤國內發生的重大兒虐案件，也發現每十名因加害人有酒藥癮而遭到虐待的孩童當中，就有3人最後不幸受虐身亡。另據內政部兒童局的官方統計，2007年至今，共有128名兒少因受虐或家長殺子自殺而死亡，其中六歲以下幼兒佔了62%，逾9成都是未滿十二歲的兒童。可見年紀越小的孩子，自保能力越弱，受虐致死的孩童年齡，更高度集中在12歲以下；不論東、西方社會，毒犯子女都是受虐致死的高危險群。

有人質疑，檢警及司法單位查訪後，如發現須通報社政單位，最終仍由社工接手處理，何必切割由不同單位為之。其實，王昊條款所指的「查訪」，與社工進行的「訪視處遇」，兩者不論是執行的時機或功能定位，均不相同。在兒少保護的三級預防體系中，兒少法第54條之1的查訪，是屬於初級預防的上游工作，目的是為了早期干預，避免發生兒虐案件。相較之下，各單位通報兒虐案件後，社工所進行的訪視處遇，則是屬於二、三級預防的中、下游工作，目的是避免兒少再度受虐、防止傷害擴大。查訪既然是為了及早發掘兒虐案件，預防發生凌虐、殺害兒童等犯罪行為，從犯罪預防的視角觀之，檢警與司法機關自應各司其職，豈能一再推諉卸責？

有人批評，由檢警司法機關進行查訪，可能違反分工設職原則。事實上，查訪12歲以下兒童僅是「初篩」性質，並未要求檢警及司法單位比照社工來做，即使查訪非其專長，內政部已訂出簡易查訪指標及相關作業程序，只要稍作教育訓練，並不難上手。何況，兒少保護本來就是跨專業整合的服務網絡，為了讓兒虐潛在受害者的預警系統更加綿密周延，自然需要各機關「分工合作」，上游的預警篩檢如果能多做一些，中、下游自然就可減少亡羊補牢的社會成本。

在現行體制下，法院固然主要職司審判職責，依非訟事件法及其他法規，法院仍同時負責裁定收養認可、法人登記等非訟業務之行政工作，可見法院的業務本來就不以「審判」為限，也包含部分「行政」業務。預防兒虐，人人有責，司法人員既是法定的兒少保護網絡成員，難道只能扮演自掃門前雪的法匠？當兒保社工人力長期吃緊、案量嚴重超載，建置司法社工仍遙遙無期，難道司法單位就只能一味的卸責式通報，而吝於拉危險邊緣的孩子一把？

一位地方法院的院長曾說，司法與其他專業之間，應該「少一分本位，多一分尊重；少一分對立，多一分溝通」。新法上路，陣痛難免，惟徒法不足以自行，再完善的立法，無心作為者總不乏藉口，看報評論者亦可見縫插針。兒少保護工作的健全與改革，批判責難容易，雪中送炭者稀，請給有心做事的人多點掌聲。畢竟在台灣，為孩子謀福利，還有很艱辛漫長的路要走。

【本文精簡版刊載於2012/9/28中國時報/時論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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