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目光 長子 明敏

父親晚年搬來台中住興大宿舍，有時心血來潮，獨自穿越校園走到我研究室來，說是來看看我好不好，如此而已，深恐干擾我工作。我為他沖杯牛奶，任他靜坐一會離去。如今想起來心中充滿懊悔，那時怎沒多留他片刻，父子好交談幾句。

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便是這種心情吧！父親往生至今，我仍不免一時失神，陷入對父親的惘然追憶當中。

記憶中的父親，年輕時是奔波操勞的，家裡食指浩繁，白天在公所管理人事，下班後從事虱目魚和吳郭魚的「販頭」工作，此外也與友人合夥投資文具店，家裡另有幾分薄田，還有小魚塭，豬舍養豬，這些家計身為長子的我都幸運參與有份，幫忙「販頭」的數錢工作，灑魚飼料，掘花生、蕃薯和蘿蔔等等。父親天性樂於助人，村子的神明保安宮也長年供奉我家大廳，逢年過節埕前便有酬神皮影戲等上演。當時的生活何等清苦，如今回想其中別有一番深沈意味。

印象最深的一幕是，我大學畢業參加高考，期盼改善生活使家境脫貧，考完不久，父親遭遇車禍，腦震盪在鳳山醫院昏迷數週。放榜那日大清早，二妹被要求騎腳踏車到岡山鎮上買報紙，來回二十公里，返抵家門前一兩百公尺一路狂叫高喊：「爸爸，哥哥考上了。」父親原是虛弱尚無法下床身軀，此時執意下地，顛簸顫危拖行病軀，手持榜單挨家挨戶告知。那時父親內心想必無比激動，不僅僅金榜題名的榮耀，更是一股「兒子長大成人了」的欣慰吧。

我有時不免回想，成長過程中父親給我的，代表著什麼？

容我回憶兩則小故事：

小學二年級時，考前一天的黃昏，我跟著鄰居孩童玩宋江陣，父親下班騎自行車行經看見，他來到身旁，以腳背將我身軀一挑，我凌空落入乾草堆中。

在那個時代窮人家出人頭地的機會不多，父親期待子女用功讀書。每次聯考，他一定搬張椅子坐在考場窗外不遠處。我初中、高中聯考赤陽烈日，大學聯考則滂沱下雨，他都定定坐在板凳沒有離去。

當時在考場內的我，低頭振筆疾書，不敢抬起目光移往窗外父親所在處。但此後的每個生命階段，那目光卻越來越明晰，我出國求學，回興大任教，二十多年來待在課堂教室中，每每感受到被注視著。那目光的意味不斷幻化著，難道，這就是生命與父子親情的本質嗎？

記憶深處浮現出來四、五十年前彌陀故鄉一幕幕皮影戲、布袋戲、看歌仔戲尾、聽長者講古、挖蕃薯、灑魚飼料、餵豬、撿柴、牽罟、踏草繩、撿牛糞、釣青蛙、灌蟋蟀、抓金龜、挑飲用水。如今父親，已然從幕前走到幕後了，去除了斑斕色彩與服飾細節，留下輪廓反使生命本體顯得清晰，我終於看清那目光的意義，從對一名少年的期待、督促，如今，成為終極的引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