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農業交流與貿易—走過迷思，走出新局
文╱吳明敏（立法委員）
前言
近20年以來全球化浪潮襲捲，影響所及涵蓋農、工、服務業，甚至政治、社會、文化和環境等各個層面。台灣做為世界舞台上活躍敏感的一員，也不斷調整自我體質摸索定位，俾以在未來新局下尋找到生存利基。
於此同時，與我們最鄰近的中國，成為了一個新興崛起的經濟體，其自過去至未來與我們的互動，都有必要密切觀察，更甚者，如今也到了無由延宕，須立即檢討的時刻。我們尤其關切在台灣安身立命的小農，因為他們是農民的絕大多數，他們的生存境遇正不斷被推往經濟及社會之邊緣。
一、充滿迷思的兩岸互動
推動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最終仍要回歸本身各項條件的優劣，也更應認清外在環境的機會和威脅。短期則可能受到政治操弄等非經濟因素，而若這些迷思被政客有意操弄，勢必要付出慘痛之摸索代價，回顧1980年代以來兩岸的農業交流與貿易，正是歷歷在目的印證。
無論民間或官方，最大的迷思是「兩岸農業發展具有互補性，可以互惠雙贏」，自中國改革開放以來也一直有一種說詞—台灣有資金、技術及人才，中國有低廉勞力、土地及廣大市場。事實上，資金、技術和人才是貿易財，只要價格合理，隨時會做跨國間的移動；而土地則是非貿易財，中國勞動力來台又有限制。兩岸農業交流的結果是台灣的資金、技術和人才大量西進、被大量「吸盡」。
中國目前有13億人口，世界展望基金會執行長（President, Worldwatch Institute）Lester Brown更預言，2030年將高達16億。中國三農問題嚴重，農業發展理應以餵飽人民為首要目標。要將台灣農產品銷往中國獲利並非不可能，但若過度期待或淪為政客操弄工具則非務實作為。
去年連宋陸續走訪中國，以及其後與中國合演的「十五種台灣水果零關稅進口優惠」等「農產品銷中熱」，許多似是而非的論調、個案，未經查證和深思，一再被過度渲染，其要有如：「熱帶蔬果花卉，中國絕對種不出來；黑金剛蓮霧一顆人民幣30元；芒果可為台灣農民帶來8千至1億台幣的收益；農業可增加100億元收入；13億人口中，只要十分之一消費得起，這個市場就很嚇人等等」。如今由於仿冒品充斥、台灣產水果的成本高出中國同類水果3-5成（運輸、保鮮、呆帳、損耗、增值稅以及通關找門路等成本）、台灣水果於中國市場之風味未必較佳（熟度因素）以及政治理由逐次終止，北京君太百貨公司台灣水果專櫃已經撤除，才過一年，虛幻的市場大餅便已徹底破功。
2005年，台灣農產品外銷中國3.6億美元，台灣進口中國農產品5.7億美元，逆差2.1億美元（約台幣67億元）。其中，水果及其製品逆差3千1百萬美元，生鮮水果逆差3百80萬美元。以上數據不包括由第三地出具產地證明以及採用走私方式來台的農產品。
就資金及技術等資源而言，更是只有單邊輸血而沒有互惠情形。及至2005年12月，單就經濟部投審會統計，台灣投資中國農企業4,777件，金額高達34億54萬美元（約台幣1,121億元），九成左右是食品、飲料和飼料業等，農漁牧業的投資金額不及10%。應注意者，九成以上的農漁牧業者赴中國投資，並未向投審會申請。粗估，迄今台灣農企業西進中國至少台幣1,500億元。
1989年開放探親開始，由於部份人士「血濃於水」的一廂情願想法及缺乏敵我意識，台灣對中國的農業科技移轉幾乎是「積極開放，毫無管理」。1995年頒訂「大陸地區專業人士來台從事專業活動許可辦法」後，1996-2005十年間，估計至少有4,295人來台考察。來訪人士，中央農業水利和省市級廳處長、縣長等高級官員居相當大的比例，卻多掛名企業董事長等，早期我方主辦單位毫無設防，放任觀摩農業試驗改良場所和大學農學院校等，收集種苗、養殖、加工等關鍵技術，台灣的農漁業產製銷科技幾乎已經流失殆盡。
二、反噬的農業夥伴關係
在中國這塊土地目前所滋生的，是人民對智慧財產權的漠視，以及文書認證造假等政府不尚法治的縱容，於是博得「仿冒王國」的惡名。然而，做為其農產品難免競逐的鄰國，我方卻深受其害，甚至交流之初期待的夥伴關係，如今可謂遭其反噬。
以在中國市場而言，到處充滿仿冒品，90％以上皆是仿冒的台灣農產品。有包裝以假亂真者，有以台灣為名產地是中國者，甚或有採用台灣的原始包材者，高所得消費者對台灣農產品真假莫辯。尤其是，早期的技術轉移不完全，嚴重影響買方的評價，在在打擊「台灣優質農產品」形象，也是台灣蔬果、花卉、茶葉等退潮原因之一。台灣農產品也因之逐次無法跟美日紐澳等優質品媲美，價格受到波及而大不如前。
以在國際市場而言，上述流出之農業技術更是大量侵蝕我國際市場。例如，我國向來稱傲的蝴蝶蘭產業，如今已在中國雲南等地量產，至少已有60-70場，並奪走美國進口市場六成佔有率。除蝴蝶蘭等蘭花系列之外，巨峰葡萄、黑美人西瓜、凍頂烏龍茶和養殖魚類等都已在國際市場與我競爭，更有地名品牌如池上米、古坑咖啡、埔里酒、凍頂烏龍茶、文山包種茶等遭其搶先註冊，這般竄奪作為豈是當初「血濃於水」所預想得到？
長期以來，台灣農產品貿易的逆差持續擴大，此和中國農產品外銷國際市場以及回銷台灣，有亟大的關聯。2005年，台灣農產品貿易進口93.6億美元，出口35.8億美元，逆差57.7億美元（約台幣1,847億元）：其中，水果及其製品進口5.1億美元，出口8億3千萬美元，逆差4億2千萬美元（約台幣135億元）。
三、中國農業發展對台灣的威脅
中國農業對台灣之威脅可分為無心與有意，無心之威脅包括黑心農產品、病源擴散，有意之威脅則為台灣內部社經改變。
大量「中國產台灣農產品」，甚或冬蟲夏草等劣質黑心貨經由小三通、採用第三地產地證明以及走私等管道流入台灣，農藥殘留等不安全問題司空見慣，嚴重威脅國人身體健康。更有甚者，中國由於農村環境衛生落後，成為病源發生地，諸如口蹄疫、SARS、禽流感等等，對於疫疾，中國多採秘而不宣，不願公佈的執事態度，徒增防堵上的困擾，我國是衛環較先進國，一旦遭其傳染則社經損失極為鉅大。光以口蹄疫事件為例，自1997至2005九年間，粗估我國養豬產業損失台幣4,000~5,000億元，每年大約損失500億元。
社經改變之戰略目標初期為「以農圍政」，具體作為包括拉攏中南部農業意見領袖、不理會官方指定的代表「去政府化」、利誘台商和農技專才，增加台灣對中國的依存度，終極目標則為「以農促統」。
特別應嚴正關切者，福建鄰近台灣，緯度、溫差和耕作制度與台灣最為類似。福建農業發展的對台戰略是：全力吸取台灣資源，成為台灣農民再創業基地，爭取農產品回銷台灣。
至2005年底止，福建已成中國台資農企業最多的省份，引進台灣優良農漁品種2,500餘項，批准台資農業項目1,783項，合同將引進台資21.6億美元（約台幣700億元），已實際投資12.7億美元（約台幣413億元）。福建的漳州、福州、廈門、泉州、福清和漳浦等以及全國許多省份，業經設立許多的海峽西岸農業合作試驗區、台灣農民創業園、台灣農業科技示範區以及海峽西岸農業交流合作協會等。
近十年來，福建推動了相當頻繁的招商引資活動、提供土地租稅和融資等優惠以及各項制度配套，較主要者有如：1.透過台灣的農村發展基金會等法人團體和農業試驗改良場所轉移科技（例如，1997年農業發展基金會於漳州之香蕉栽培技術與運銷改進等）；2.2001年起，福建農科院與興大、台大、屏科大，分別簽署農業科技合作協議，移轉果樹技術等以及為其培訓農業人才；3.2003年，福建農科院完成「台灣農業文獻資料庫」；4.2005年，中國農科院與福建農科院成立「閩台農業科研基地」。
四、主張與對策
1.推動兩岸農業交流，嚴重挫傷農民在台灣安身立命的根基
台灣的農業出路應回歸基本面，任何「血濃於水」之類民族情感都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兩岸農業交流加速了中國的農業發展，部分台商的確也有從中獲利。然而應嚴肅正視者，中國農業發展衍生的對台灣之反噬，對於絕大多數要在台灣安身立命的農民之存續發展，已經造成嚴重威脅，「兩岸農業有互補性」的錯誤觀點應及早改弦易轍。
2.積極確保關鍵技術產權，落實進口查緝和檢疫
「積極管理、有效開放」是必需的，尤其台灣的新創農漁品種和關鍵技術等必須防範輸出外流，其具體措施諸如建立品種DNA指紋、微量元素檢測，並申請註冊、有效執行「品種及種苗法」、「種子及種苗輸出管制辦法」等。2002年，我國規定436項「禁止赴大陸投資之農產品項目」，禁止到中國投資或技術合作，施行成效不佳，亟待正視。學術試驗研究單位和主事的部、會，應即更嚴謹規範農業科技移轉行為，承擔應有的職責。於輸入方面則應確切落實加強檢疫和查緝走私等工作。
3.佈局優質環境，投資台灣，分散市場
早期中國以警車開道、武警管制交通、官員笑臉迎接等高規格接待方式吸引台商，如今時空轉變，台商在中國被查帳、被索回扣、被扣押人不知去向等已是家常便飯，備嘗冷暖，也體會到中國的投資環境充滿風險，愈來愈多台商興起回台，以分散風險念頭。降低用地、勞力和稅賦等資金成本，建構和全球化接軌，優質的投資和生活環境等配套措施，引進高附加價值的農產事業回流，分散市場，在在均是需要重視的課題。
4.維護台灣的主體性，與中國分隔清楚
國際上流通的產品，「Made in Taiwan」價格至少高出「Made in China」10-15％，這便是「台灣」這塊招牌領先中國的價值，其「品牌形象」的背後是長久累積的文化內涵，甚至包括政治體制傳遞出的信任感，我們唯有更努力維護「台灣」的獨立性，務與中國分隔清楚。CAS（Chinese Agriculture Standard，中國農業標準，或稱中華農業標準，近期改稱Certified Agriculture Standard）的品質認證，早經徹底潰敗，在國際市場上幾乎未被採用。可以考慮採用「踏實」（TAS, Taiwanese Agriculture Standard）取代「卡死」（CAS），以提升台灣優質農產品的國際市場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