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山不許一溪奔
─吳明敏立法委員問政實錄2006.02.01-2007.01.31(序)
自序╱吳明敏
農業經濟是一門實踐性的學問，三、四十年來，我除了在大學求學、教書、作研究，總不忘提醒自己要積極走出象牙塔外。因緣際會，以長久來的農業政策投入而被民進黨徵召，得以出任不分區立委，在國會為農業政策把關。這一年來，不管在院會總質詢、國是論壇、我所屬的「經濟及能源委員會」，還是參與調閱委員會、公聽會、座談會、協調會、研討會、上電視媒體與記者會等，我的問政焦點大都集中在農業領域。儘管對農民迫切需要及其解決對策有專業的認識，也因此獲得立院同僚對我的尊重肯定，但不時還是會有使不上力的感覺，深深感觸到堅持理想實在是無比寂寞的事。
「教授」之稱的揶揄與讚美
在立法院，政黨總是拿法案、預算來達到政治操作的目的；更下焉者，以立委職權攫取私利。面對議題表決，黨團決議總是凌駕委員個人意志，很少有機會開放投票、讓委員獨立思考，政治力總是壓倒學術專業。立院同仁，多半稱我「教授」，而非吳委員；有些時候我引述學術專業、國際規範，主席還會說「教授攏這樣說，就聽他的。」教授是我的本職，立院同仁這樣的稱呼，除了尊重我的專業與學者身份，有時其實是帶著揶揄的成分，意思是「你不懂政治現實」。
我並非不懂，只是台灣農業面臨太多艱辛的挑戰，我不能將一黨、一人的利益擺在這些問題的前面。我們應該思考：為何台灣人民無法選出較好的代議士、制訂好的法案、審好預算；選民投票前是否該考量候選人過去的表現，而不是盲目地被虛幻的媒體宣導所誤導，被族群意識、派系和樁腳利益所動員。
畢竟，區域立委有選區服務的壓力，服務選民、紅白帖酬酢，佔據了不少的時間，有些同仁的出席率低得驚人，或許未來可以考慮再多增加一些專業不分區立委的比例，讓更多沒有選區經營壓力的委員，投入更多時間提案、審理法案與預算。
默默耕耘，期待理性問政空間
我心中有幅圖像，有天立委同仁們無需在鎂光燈下過度激情演出，走火入魔的「表演政治學」、「刻意製造衝突」不再充斥議場，止息掉誇張的批判言詞造成對立、癱瘓議事，那一天，不同黨派間終於得以理性思辯國家未來及人民福祉。
過去一年來，我的國會研究室處理了不少弱勢農漁民、食品安全以及偏遠地區議題，例如原墾農、鴨農、鵝農、觀光果園、酪農、有機農業、稻農等、寶石珊瑚漁民、力霸員工、路邊流動攤販等等基層勞工陳情案。這些只會揮灑汗水的樸質人民，非但不懂得以政治操作爭取利益，甚至連申請補助計畫也不知道怎麼寫，有時還必須幫他們做最基本的文書工作。
去（2006）年11月起，為了幫助被中國仿冒農產品低價傾銷所打壓的果農，我們執行「台灣水果精品計畫」的先期評估工作，預計今年年中起協助推出當季頂級水果禮盒等安全農產品，並將請科學工業園區、工業區、工商社團、外商和國營企業負責人等認購，盈餘全數幫助弱勢團體。這些都不是能上新聞頭條的事件，但我認為相當有意義。
我認為對的事就該去做，哪怕沒有鎂光燈的聚焦。我的故鄉高雄縣彌陀鄉西臨台灣海峽，長年以來受到台電興達港火力發電廠和中油天然氣瓦斯儲油槽造成的生態破壞，我曾積極處理申請公共設施補償金，無奈預算被挪用，但我還是沒有氣餒，仍繼續努力之中。此外，去年我們的國會研究室協助推動台灣青年基金會的「365達人計畫」（網站：http://www.365.org.tw/），找來各行業成功人士與年輕人座談，分享成功經驗。
所謂飲水思源，為了回饋栽培我多年的中興大學，我促成中部四縣市、二十多個工業區聯合服務中心與興大簽訂策略聯盟，讓興大師生有更多的舞台，也讓學生就業的路更寬廣，在校所學不致於脫離現實。此外，我正設法促成興大與台中縣大里市間之旱溪整治，也多次為興大安排部會首長的演講、對話以及企業參訪，提升師生眼界。
最是期待，減少為了政治利益的短線操作
事實上，我的問政基礎除了長年來研究農業經濟的心得，還廣泛與農漁業界的意見領袖交換意見，並辦了不少教育訓練、議題座談，邀集產官學面對面溝通，瞭解問題癥結，作為質詢、審查法案與預算以及記者會、公聽會等的依據。
去年，我揭發了自中國進口大閘蟹含「硝基呋喃」致癌物質，引起各界關注；「瀝青鴨」事件，我也為農民請命，迫使烏龍報導的電視台道歉，並提出「提振養鴨產業六項承諾」。此外，國共合作大玩「中共國營企業購買台灣香蕉、柳丁」的政治秀，我以數據揭穿此不正常交易後的政治動機，也是「選擇性的期前賄選」。在農業領域之外，民進黨「公投討黨產」運動，黨中央發動「千社連署討黨產」活動，我的國會研究室爭取了307個社團的認同。
法案審理部分，有時反對黨短線的操作，其實會影響台灣的永續經營、發展。例如法令原本規定擁有二分半的農地方可興建農舍，有立委同仁提案改為一分即可；但若無周延的配套，將可能使得保護農地的原則被破壞，讓利益團體有機可乘。另，農漁會總幹事修正案，考績乙等（約佔98％）即具續任一屆的資格，擺明了綁樁、政治選票考量，如此則專業經理人無法進入農漁會體系服務，怎侈言促進農漁民權益？
堅持專業問政，當然相當孤單、也很辛苦，不過還是可以影響一些人。某些立委同仁雖然因為黨團決議，而在議場上沒有贊同我，但是會後打電話告訴我：「教授，其實我覺得你是對的。」、「老師，你講得有道理。忍耐些，政治就是這樣。」；有好幾次，我也看到同仁礙於黨派立場不好當面支持，默默起身離席，給了我無言的鼓勵。這些掌聲雖然零零落落，顯得寂寥，但讓我更加肯定自己的方向。
結 語
這本書集結了一年來我的問政實錄，我也點點滴滴、務實地反應了在立法院審查法案時的憂心與期待。台灣農業面臨國際化的衝擊、單邊輸血中國的潛在危機，內部則有農民組織落伍、缺乏競爭力的農產品產製銷輔導體系。要如何走出困境？我認為：做好食品衛生管理；邁向精品化；與中國廉價、劣質的農產品作區隔；並搶攻高價市場，是唯一的生路。要在這樣艱難的環境突圍，並不容易；只有投資台灣，才不會落入中國「養套殺」的陷阱，也才能進一步談台灣農業的永續經營。
我的努力不是沒有迴響。漸漸地，立院同仁肯定的越來越多；學界教師也對我有所期待，更願意鼎力協助。我樂見他們走出象牙塔，並在實踐的過程瞭解到：理論上對的事情，現實上仍有許多窒礙難行的壓力，要努力、要等待，也得忍受。而我也期待政界的朋友們，不要老是被政黨利益、藍綠對抗制約著自己的問政模式；在選舉利益考量之外，還能對弱勢的農漁民多點關懷。相信：若社會理性的力量逐漸抬頭、力量聚焦在迫切解決的問題，台灣農業總能奔過萬山重巒、堂堂溪水出前村。*
* 標題引用南宋詩人楊萬里所作《桂源舖絕句》：「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
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
